我从没有到过山西，虽然我有四分之一山西血统。我爷爷是山西人，具体哪里我不知道。他是国军运输兵，抗战时在滇缅公路拉货。后来与一位逃难过来的南京姑娘生了我爹，几个月后日本偷袭了珍珠港。新中国成立后一家人定居昆明：圆通山下，盘龙江边。山西爷爷往返于320和213国道，继续拉货。有时候带上儿子，让臭小子长长见识。我爹临终前还追忆起西双版纳茂密的、甜死人的甘蔗林，以及父子俩一顿饭每人两只烤鸭的漫漫旅途。这一切都只是听说，我从没见过山西爷爷。我爹也没有到过山西，我曾想过和他一起去一趟，他也想，但都没来得及。现在不想了，却来了。

早晨的太原灰蒙蒙的，像顶着一口锅。上午的内容是开会。就算是旅游，也要开个会意思一下，这种会就是人们熟悉的牌坊。在该国企挂着三座水晶吊灯、适合一百人跳交际舞的会议厅里，三十多人的牌坊会议隆重召开。为了让该企业董事长首先致辞，隆重召开后又等了半小时。严肃而空旷的等待。终于，我很擅长的那种讲话稿被用山西普通话念了出来。

念到一半，一个人送了张纸条给该董事长，他立刻起身，说不好意思有个急事儿，说完快步走出会场。这一幕让作为会议主持的协会副理事长措手不及，不知他怎么想的，赶忙解释说好像今天山西省纪委来人了，我们大家等一等吧。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急中生智之人的创造力。

董事长再次出现时，大家都松了口气。第二个致辞的是山西省该协会会长。随后是副理事长作该协会上半年工作报告和下半年工作计划。第四个是田舅舅，他一边播放上次会议舅舅舅妈们欲香艳而不得的幻灯片，一边严肃说明什么叫已婚的享受未婚待遇，未婚的享受已婚待遇。观众们都笑了，却并不放肆，依然有着开会的身段和体面。同样的内容放到酒桌上，该是多么好的肆无忌惮的理由啊。但其实并不需要理由，历来如此。

在对午餐和汾酒的漫长等待里，我一遍又一遍翻看各种会议资料，包括行程安排。在该企业的宣传画册里我找出一些错别字和拼错的英文单词。在任何企业的任何宣传册里，这种捉迷藏游戏都能玩得很流畅。在行程安排里我依次记住了山西省博物院和煤炭博物馆，乔家大院，平遥古城，绵山，大槐树，苏三监狱，壶口瀑布。保留第一站和最后一站，其余取消，听见没有？

可以肯定，接待方安排山西博物院作为一个点，并不是觉得有必要让外地人了解山西的历史文化。接待工作的要点在于时间，路程，开销，并追求三者的最佳性价比结合。把这些要点抓住之后，随便戴顶帽子就可以了。比如我们接待外地人，如果时间充裕，就把他们安排到丽江去，谓之纳西文化之旅。现在又喜欢安排到腾冲，谓之滇西风情游。原因是我们在腾冲有了子公司，接待任务可以甩给下面，节省总部的人力财力。但不管是丽江还是腾冲，内容都是泡日式温泉、住五星酒店、吃定点餐馆、以及景点门口合影留念。如果时间只有半天，自然是拉到昆明市区的民族村，所谓了解云南民族文化；一天时间，则上午石林，下午世博园，所谓地理奇观和植物王国荟萃。

一度我觉得被接待的人真傻啊，还以为自己游览了什么风情了解了什么文化，其实就是找个地方把你们扔出去，别让我们见着心烦身累，而你们去的地方除了千篇一律的消费以外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才逐渐明白，难道这些考察团或调研组的人不知道吗？难道他们是冲着风情文化来的吗？他们早已游遍大江南北，吃遍长城内外。如果没有，就游过去，吃过去。即使游过了，吃过了，也要故地重游，美味重温。有新鲜的概念，比如晋商文化，就去把玩一下；没有的话，就发明一些自娱自乐。

但他们很快就会不耐烦，就想着下一站。在城市里算计着如何去遥远的景点，在遥远的景点讨论城市里的房价和股票。如此来来回回往复运动，像一个个过分迟缓的钟摆。这项运动唯一的规则就是继续下去。一些人加入，一些人死掉。而这些人根本不在乎到底去哪里，去干什么，只要让他们来来回回就行了，跟他们的人生差不多。可人总爱给自己找点理由，于是就有了这样那样的风情文化之名，和他们使用梦想、追求、事业、责任等词汇时也是一样的。

本次方案制定者的思路如下。第一天上午既然要开会，下午就只能就近安排景点。晋祠固然算是去处，但没几分钟就走完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也耗不掉。近来乔家大院和平遥古城比较火，此次就把这些人安排到这条线上去吧。旅行社已经发明了说法，叫晋商文化之旅，而且优惠幅度较大。可是晋商文化也没有更多的景点了，这帮人又死乞白赖摊派给我们四五天时间。既然以乔家大院和平遥为主景区，就顺着路程再找几个便宜的地方。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别花太多钱。晋南方向，上述两地耗一天，随后拉去新开发的绵山，再拉到洪桐。洪桐有一个子公司，正好让他们接应。绵山洪桐耗一天，就走完两天了。可是这些地方也真没啥可看，不如继续向南，把壶口作为压轴，虽然跟晋商文化没啥关系。壶口也就半天，但从壶口返回太原坐车要六七个小时，这样回到太原吃最后的晚餐，第二天正好送客。那么第一天下午就安排两个博物馆，成熟路线，耗时半天，又有文化概念，恰到好处。如此一来，就把所有时间填满了，路程也顺，花钱不多。

午餐有一道凉菜，问服务员，说叫玉皇菜。远看像切得极细的胡萝卜丝，近看像软体动物细长的触须，圆而光滑。很有嚼头，无味之味。此后再没遇到。所有热菜里的盐都放多了，鸡汤里尤其多，再煮一分钟就能看见氯化钠结晶。仍旧只有靠面食来挽回颜面。以后我要是再到山西来，吃饭只去面馆。

从吃饭的地方去到山西省博物院只需十几分钟的车程。在大巴上，一位皮肤像新鲜馒头、双颊像新鲜苹果的女导游介绍自己，说她将全程陪同。随后简单介绍了山西历史。某舅舅打断她，问她如何保养皮肤，女导游以老练的口吻回答：吃醋呗。由于交通顺畅，吃醋引发的话题没有在男女关系上跑太远，山西博物院就到了。一路上，我对着“被保护”的汾河发呆：河岸两边用水泥浇筑堤岸，沿河湿地填土后铺上草坪，插上景观路灯。有一小段还没动工，湿地里开满了紫色小花，惨不忍睹。还是赶快动工吧。

晚餐后，喜闻乐见的KTV活动开始了。在一个小舞厅里，座位围着舞池摆了一个扇形，扇形对面是一块投影屏，头顶的灯投下光怪陆离的颜色。田舅舅是男主持人，喝酒的时候定下了一位饱满的女主持。他俩往舞池中心一站，活脱脱的山寨春晚架势。田舅舅自称央视著名主持人老毕，我想大家多么希望女主持说自己是央视著名主持人老鸨。无奈她忙着宣布规则，按科学发展观要求，有规定动作和自选动作，即每人都必须选一位异性对唱，又可以抢别人的话筒自己唱。说完有人高喊：我们一定深入学习实践！

我在吃晚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小伙子，他正好坐在我旁边。他是某央企的小职员，长得腼腆，说话做事也腼腆，论年纪不该刚工作，一问才知博士毕业不久。因为他的上级、一位上次参加过活动的某舅舅刚刚出国考察，而该舅舅十分重视与舅妈们的感情，所以不打算缺席，硬是把这个小伙子派来作为他的代表。舅妈们过来敬酒，得知他来自某企业，就问你们的某舅舅怎么没来呀，他说出国了，派我来代表。于是舅妈们再敬一杯，让小伙子代替那位带着思念远游的老相好干杯。音乐这种东西，大概跟女人一样，可以美丽动人，也可以又丑又贱。所以在某种音乐泛滥之际，我便与这个小伙子吹散牛。

不过他喝多了，时不时在一旁应和着唱两句，又是鼓掌又是擦汗。他频频鼓动我去点歌，我说我不会唱歌，只会鼓掌。一旦有人唱三拍子的歌，面红耳赤的舅舅们就纷纷起身，挑一个舅妈开始转圈。不管舞步是否得当，手总是握住了，腰也搂上了。我热烈鼓掌。轮到我唱，我赶忙点了《纤夫的爱》，并深情邀请一位少奶奶对唱。前奏还没结束，我的话筒就顺利地被抢走了。我从两个竞选人中挑了一个帅一点的接班人，不能太委屈少奶奶。这是唯一的一次喝啤酒的机会，我问侍者有没有本地啤酒，大概因为音响太吵，他还是拿了一瓶嘉士伯过来。这瓶啤酒还没喝完，主持人宣布进入总结阶段。迪斯科舞曲，一百年前就是这支，今天还是。我掏出电话大声喊叫，穿过暴闪灯光下若隐若现的油肚丛林和游泳圈海洋，直奔亲爱的卫生间。Rest room，多好的名字。

在煤炭博物馆地下一层，有一个仿真的巷道。我们每人发一个矿工帽，并把矿灯打开。走进去之后，一路用矿灯照亮展示区。可以看到自清朝至今的煤炭洞采方式。来到当代区，一套据说和实际在用的设备一模一样的采掘系统在十几个矿灯照射下看得见全貌。可惜它是静止的。要是魏舅舅安排我们下矿井去转转该多好啊。天真的想法总是很像愚蠢的想法，比唱KTV还要像。

山西，山西，在我的印象中，人们提起山西一般是因为煤老板和矿难，这是比老陈醋还要著名的特产。后来是山西票号，忽然之间国人可以很自豪地说，银行还是俺们发明的呢，沿袭着足球乃是宋朝人发明的思路。清朝有鸦片，今朝有思路。在山西博物院，解说员不无自豪地说：百年历史看上海、五百年历史看北京、两千年历史看陕西、五千年历史看山西。我们从旧石器时代一路走下去，直至日升昌票号。我没有特别觉得那是山西专有的历史，它与中华总是密不可分。比如晋商，要不是朱元璋同意他们贩盐，淘到第一桶金，这票号也开不起来，而这又与明朝北疆戍边重镇的粮草供应和蒙古草原的气候变化有关。

看到“民族熔炉”一节，说三晋大地是中原与胡狄交汇之地，所以通过战争、通婚、通商等方式在千百年里实现了多民族融合。忽然就想起刚上大学的时候，一位令我仰慕的女同学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说，你眼睛的颜色真漂亮，像浅棕色的琥珀。说完她就成为了令我仰慕的女同学，因为能发现漂亮眼睛的女孩儿总是令人仰慕的。而另一个令我仰慕的男同学则指出，这一定是五胡乱华的结果。我眼睛的颜色，看来是我身上唯一与山西有关的东西啦。

（待续）